刚在NYFF(纽约电影节)看完Possible Love. 像是看到梦想中自己能够创作的电影一样(流速,暧昧,温柔,自指)。李沧东不希望他的电影能够被归到某一类别,不希望打上特定标签,也不希望为任何问题提供确定的解答。尝试模仿现实,从中生发出的一切问题和答案;嗯,不如说,尝试模拟现实的多面性,借此来靠近现实。无可奈何的,仍有traces of calibration (借用下放映前工作人员的用语),因坚守着暧昧和流动。
剧中四位主人公都很值得玩味。被裁工人似乎是最明晰的一位,性格火热真诚,经历了镇压的残酷与同伴的“背叛”,恨意根植,心如死灰。受到the living的刺激,发现自己缺失了存在意义,开始寻求帮助。奇妙的是,他的仇恨指向了那些转身逃命的“兄弟”们,“团结”的口号和隐含着的意识形态,而非殴打他的警察。也许是他从未对暴力机构有任何幻想,而他火热的心曾经真诚地相信过他们吧。我的第一反应跳出荧幕,感觉这也属于李沧东的暧昧和“现实”,非典型的反应和叙事的剥离。
从直感上(大概也是电影的设计),他和导演有着微妙的相似。Ye-ji没有向丈夫寻求资金帮助,却穿着时尚的衬衫和包包进入失业工人的生活。她有中产知识分子女性的底色,粗犷地说,文青的创作、独立、虚荣与骄傲,关于自身优渥的不坚定的反思,关于和不同阶级人交往/帮助的自我欺骗。伪物,莫过于结婚后旅行,听丈夫的剖析才获得的觉醒。当然,也有真诚越过摄像头的安慰、震惊的瞪大的低垂的湿润的眼睛。她和工人都带着出离现实的感性和笨拙,内心深处都有不愿看向的空洞。在美妙的歌声和伴奏中,他们跳着可笑的舞步。
对我而言,最有趣的、也是最出乎意料的,是富豪之子Sang-woo。他犀利地指出了妻子的扮演和自我欺骗,却也是自我投射,映射出内心根深蒂固的等级意识。对于吹哨作为召唤、如狗一般的门童,他不觉得不妥。知道海滩上有监控,却仍然裸泳(“没人看到我”),甚至尝试越界,如同主人不在乎地在宠物面前脱衣一般。写到此处,突然想到和父辈、祖父辈的联系是他的中心命题。集团传到他手上,他甩给职业经理人打理;他说起自己叛逆,父亲越不让他练武术(?)他越是奋发练习;和Ye-ji的婚事也是不顾父亲反对进行的。不过,他依然继承了门童、别墅和阶级。虽然财团交给了别人,自己仍然打着跨洋的商务电话,处处为事业操心,只是,“不为钱,而是一个新的维度”。他的阶级意识,是不是也带着父辈和叛逆的混合呢?
他为什么要向Mi-ok出手?在首尔,他需要假装是大人;到了别墅,变回内心的孩子。当然,他不可能完全变回孩子。也许是带着对底层主体性的轻蔑,结合孩子玩乐狩猎的心思越界。可能解释了为什么Mi-ok的拒绝震动了他。另一个并不互斥的可能性:他实际上不赞同、或至少不在意妻子作为知识分子的多面、独立和虚荣。他没有主动给她提供资金,勉为其难地参与活动。Mi-ok提供了不一样的东西。也许是真实,也许是更加不平等的地位。
最后,Mi-ok。大概是占据了东亚电影经典女性形象位的缘故,并没有太多陈述她的欲望。观影时忍不住想“她真符合女性似水的形象”(yeah, kinda sexist),总觉得面对大风大浪时,工人阶级的女性比男性更坚强、柔韧。她确有欲望,也很符合工人阶级女性应有的欲望。Ye-ji享有的时尚和伴侣助长羡艳,欲望同时与阶级认识相生。为何突然暴露?羡慕,自由,挑起Sang-woo反应,可能的爱。为何拒绝?朦胧撕破的惊慌,对丈夫的感情。或,她的滤镜需要他永远保留上层阶级的优越和不屑,而追逐毁了一切。在这之前,插叙里工人夫妻的琴瑟和谐已在这样的出轨递进中展露异质,我愿意相信世俗的解释。
另,我爱整部电影所有的音效和音乐。音乐的使用的确是restrained,没有背景音乐的大段镜头却没有类似尝试中常常泛出的苦涩感,而是出色地和音效结合在一起,自然舒适。音乐出现时,往往深沉丰富,给予宏大宽阔之感,又成功地收敛、保持基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