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心灵,已许久没有体会致密文字能带来的惊涛骇浪。无法抵挡书中真挚的自我麻醉的欺骗,或娇小的年迈的胸膛迸发出的汹涌的怒意与希冀,如同霍夫米勒口袋里的豌豆,随着他的运动颠倒摇晃。不完全是受到第一人称视角的感染,更多时候仿佛和他同心同体,我思索他所思索,我在鲜花马车中狂喜到晕眩而他也麻醉,我收到信件时热病般地昏晕,少尉一样像是感染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常见的歇斯底里的病症。连着五六小时读完下半部分,处处是心灵的震荡,却没有消化与咀嚼,因为这些原始的感情冲动相互碰撞,在脑内缠成一团浆糊,于我也是麻醉、探索和解脱。不知餮足的渴求更多,直至最后的电话和战争,划出感伤而渐次宏大的休止符、后日谈,像是一场如痴如醉的电影最后,镜头凝视着主角,逐渐缩短焦距、淡出。我的狂欢如此圆满结束。想着,一定要写些什么。
午后睡了两个小时,才有心力抑制狂野的感情,来收拢关于这本书的种种思绪。只是提笔时,又犯了难,不知什么可写。感叹无与伦比的和主人公的同步,文本质感之舒适,茨威格也履行了他自己批评的义务,每一章节、每一段落都充满戏剧张力,以及,俗气一点说,完美地呵护着我的阅读兴趣。思来想去,无不是感情,只是感情难以言说,尤其难以组织。或回归《修图》的思路,想想情感的触发器。Not incompatibly, 想想分析性的文本特点。Or any anomalies, really. Whatever.
主要是视角。作为框架,文本形式上是前军官对二十五年前往事的追忆。虽不能说完全摒弃了这种回忆性叙述带来的宿命暗示,文本出色地维持了第一人称视角的局限和主观性质。不是一台摄影机,不是别扭的主观和全知的混合,文本分享了主角自己的眼睛,只有一条不断推进的线性叙事,只存在他所在的场景、他听闻的信息。不在场的地方,军官同僚的讥笑和艾迪特的爱慕各自滋长;直到突破界限,狠狠击打主角的感官和神经。霍夫米勒,这样一位因士官学校的成长经历的缺乏而渴求的,缺乏洞察力的,亦无坚定意志的主角,既无预见性,又带着软弱的“内心的焦灼”,无可抵御,如此不断真挚地震惊于他人情感的发展结果,使关系之始具有童话般青涩纯洁的光芒,而一体两面的,其高潮和落幕也带着青少年的懦弱和倏忽万变,让文本具有格外的戏剧性气质。读者是否认为这些震惊和转折合理,是否能被打动,甚至与主角同步震颤,一面取决于作者叙述水准所能提供的视角的统一和“真实”性(本书应该足敷大部分读者要求),也取决于读者能否接受主角设定的合理和真实,是否可以容忍、理解,甚至代入他。我对本书的情感也颇有这些私人缘分。
阅读体验上,本书和陀氏作品十分相像。但论强度,陀那些更加如洪流如暴瀑的语言流动,本书还是难以比拟,不过也未必是缺点。论题材,《心灵的焦灼》相对单薄,相近之处也许是对人性与情感、情感与精神的互动探讨,但未有像陀对宗教、各类人性的长篇剖析,对我的情感却几无影响。读到最后,已经隐隐想到,本书如同对照组,照映出陀作品里对我真正重要的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