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五年暑假的时候修了一门拉丁美洲与摄影课。大部分摄影理论已然淡忘了,但是摄影的索引性(indexical nature,照片光影的物理性质与现实世界的过去某一瞬某一空间的直接而“真实”的联系)仍会唤醒修图时的内疚感。
现实大多数时候是丑陋的。有时是恼人的灰与霾,有时是平直惨白、破坏趣味的阳光。或是不合时宜的杆子、柱子、人。好吧,现实也许处处是美,但是我无法感受,便也无法高效地凭感受去捕捉。当我感受到时,拍出来的东西又受到镜头与相框的扭曲。感受来自于光影、声音、心境,而肉眼的光影等效17mm焦距,带着大脑处理器的色彩、光线、意义扭曲。或者说,我看到的、感受到的才是扭曲,而无从得知相机所拍摄的真实,是否能有效地唤起和分享这份扭曲的感受。
拍完,拿出SD卡,导出,筛选,再筛选,再筛选。最后大概1/20的raw文件能够得到“修改”的垂青。
raw图是丑陋的,它虽带着那“真实”的光影联系,却不模仿现实,也不代表任何人想要达到的美。庞大的文件体积,令人躁郁的灰白,它承诺着可能性,在电脑上滑动滑条,能近乎随心所欲地改造相框里的天地。
修改照片能提供改造世界一角的错觉,也是它独特的魅惑;现实物体的轮廓、细节与空间感,以及“这是照相机拍摄的照片”的隐含体认,无言地提供着某时某刻的现实凭证,只要操作得当,就能连着改造后更加诱人的色彩和其他欺骗,一同成为现实的过去。人毕竟是视觉动物。
到底什么才是诱人的色彩和欺骗?或者说,它可能在绝对的美学尺度上具备一定含义(though I doubt it ... it’s another topic),但是没有美神帮助,实际上你如何去决定这些色彩和欺骗是什么,想要达到什么?whatever I want, I guess. 这是“作者性”应该、也是不得不介入的时刻。
多数时候,我想传达自己的心境,希望视觉元素和色彩能够触发未来的我以及他人类似的、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状态,如同打开搬家的储物盒,闻到旧屋中难以描述、却又无比真切的气味,回想起那时的时光和心境。有时候这是身处拍摄环境时感受到的扭曲,有时是关于图片我预期能达到的美的感受和偏好。无论何种,raw图都无法传达我想要的东西。于是,打开lightroom修图。
人只能活在自己的真实中,那个真实相比物理的真实处处存在扭曲。不过,我预期的观众并非这个无生机的世界,而是他人和未来的自己。扭曲对扭曲,真实也获得成为真实的可能。如何让非我的人类获得类似的心境?或者更现实地说,如何让我认为非我的人类能够从照片中获得类似的心境?照片只能依赖视觉元素,因而要将光影如何影响人类感官的各类法则实在地加以运用;而现实往往丑陋,只能诉诸于欺骗。更换预设,修改影调,裁剪构图,擦除赘余,直到自己被欺骗到能够真正从照片中感受到某种心境并得到满足。
写出来之后,发现实在是很浅显的道理。修图是传递扭曲的真实的手段。传递基本无法复现原有真实产生的环境,因而欺骗。
另,逐渐让我想起了另一个近来萦绕的念头,思绪、感受等等,很少能够通过硬性的灌输进入他人,通过某种感官刺激来触发和利用他人原有的潜力更加现实有效。